一口浓烈的高粱酒，是中国酒文化五千年的底气；一杯用少女口水发酵而成的浊酒，却成了日本神道仪式里最\"圣洁\"的祭品。这听起来匪夷所思的故事，背后却有一条清晰的历史脉络，从中国的少数民族聚居地，经由朝鲜半岛，最终在日本列岛落地生根，并被动漫文化重新包装、推向世界。
说到底，这是一部被口水写就的文明史。
要讲清楚日本的口嚼酒从何而来，必须先把目光拉回到中国酒文化的源头。
关于中国酿酒的起点，学界大致有三种说法流传至今。其一是\"猿猴造酒说\"——这并非玩笑，而是一种相当朴素的起源假说：猿猴将采摘的野果堆积于岩穴之中，时间一长，果实自然发酵，散发出醉人的香气，先民由此受到启发。其二是\"仪狄造酒说\"，《吕氏春秋》与《战国策》均有记载，称仪狄是大禹时代的人，他率先以粮食酿出了酒。其三则是家喻户晓的\"杜康造酒说\"，杜康以高粱为原料，开创了粮食酿酒的先河，被后人尊为\"酒圣\"、\"酒祖\"，曹操那句\"何以解忧，唯有杜康\"让他的名字流传至今。
三种说法各有侧重，但有一点可以确定：中国的酿酒文明至少在商代以前就已经相当成熟。商朝贵族沉湎于饮酒，史书多有记载，商纣王酒池肉林的故事更是尽人皆知。考古出土的商代青铜酒器种类繁多，觚、爵、尊、壶……单从饮酒器具的精细程度来看，彼时的中原文明已远超周边地区，东亚酒文化的源头，毫无疑问在中国。
日本酿酒史的开端，与稻米的东传密不可分。
目前学界对日本酒起源的主流判断，大体可以梳理出几条路径。
长江流域传入说最为直接。公元前3世纪至公元3世纪，日本进入弥生时代，中国长江流域的水稻种植技术跨海东传，酿酒的工艺很可能随之一同登陆。粮食与酿酒，本就是一体两面的文明产物。
朝鲜半岛中转说则提供了另一条路径。《三国志·魏志·倭人传》记载，当时倭人已会乘船前往朝鲜半岛交易。汉武帝在朝鲜设置\"汉四郡\"，中华文化大规模渗入半岛，原本相对落后的三韩地区得以接触到较为先进的农耕与酿造技术。《倭人传》中也明确提到倭人饮酒的习俗，说明至迟在公元3世纪前后，酒已经出现在日本列岛。
考古实物说则最为硬核。日本学者在公元前1000年的绳文时代遗迹中，发现了疑似中国式酒坑的遗存，这一发现将日本人接触酿酒文化的时间大幅提前。
而日本本土神话说，以公元8世纪成书的《古事记》为依据，称酒乃天照大神所赐，来自天上。这种说法在史学上不具说服力，更像是日本人为本民族文化寻找神圣背书的一种叙事策略。
综合来看，从公元前1000年到公元3世纪这段漫长的时间里，日本通过直接或间接的渠道，逐步吸收了中国的酿酒技术。到了奈良时代，朝廷正式设立\"造酒司\"，专门负责酿造宫廷用酒。然而这批酿酒师显然没有完全掌握中式酿造的精髓，稀里糊涂之间，酿出了风味迥异的日式清酒，反而歪打正着，形成了独特的风格。此后经历数百年演变，直至日本所谓的\"战国时代\"，清酒才真正大量普及。而日本独立的酒文化体系，要到1911年举办第一届全国品酒会之后，才算正式成型。
说完了清酒的正统传承，再来谈一种更古老、更\"原始\"的酿造方式——口嚼酒。
顾名思义，口嚼酒的核心工艺在于：将酿酒原料——通常是稻米——放入口中反复咀嚼，再将咀嚼后的混合物吐入容器中进行发酵。其背后的科学原理并不神秘：人体唾液中富含淀粉酶，能将淀粉分解为可供酵母利用的糖分，从而驱动发酵过程。这是一种不需要任何酒曲或额外催化剂的\"纯天然\"方法。
关于口嚼酒的起源，有一种颇为温情的说法：远古时代，母亲在孩子牙齿尚未发育完全时，会先将食物在口中嚼碎再喂给婴儿，而这种口口相传的行为，无意中发现了咀嚼食物能促成发酵的秘密。
这一工艺的最早文字记录，见于《三国志·魏书·勿吉传》。\"勿吉\"是一个居于高句丽以北的部落，其活动范围大致涵盖今天的吉林、黑龙江以及外东北一带——这个民族先秦称\"肃慎\"，唐代叫\"靺鞨\"，宋代改称\"女真\"，也就是后来建立清朝的满族先祖。《勿吉传》中写道：\"嚼米酝酒，饮能至醉\"，寥寥八字，勾勒出一幅活生生的东北先民饮酒图。
到了明代，文人陈继儒也记录了中国台湾地区原住民的类似习俗，称当地人\"以水渍米，越宿，令妇女手搓口嚼取汁为之，名曰米奇\"，先泡米再嚼，逼出汁液后发酵。清代《艺林汇考》也有相近的记载，提到\"高丽以弑米，琉球则妇女嚼米为之\"。
可见，口嚼酒在中国历史上并非子虚乌有，而是确有其事。但有一点值得注意：这种工艺始终流行于偏远地区的少数民族或原住民群体之中，从未真正进入汉族的主流饮食文化。中原地区早已发展出以酒曲为核心的酿造体系，技术更成熟，风味更丰富，口嚼酒对于绝大多数汉人而言，既陌生又难以接受。换句话说，中国是口嚼酒毋庸置疑的发源地，但这种工艺的最终传播与发扬，却是在日本完成的。
口嚼酒进入日本，大约循着两条路径同时推进。
北路：勿吉的习俗由朝鲜半岛传入日本北九州，再逐渐向内陆扩散。南路：台湾原住民的酿造习惯经由琉球群岛传入南九州，两路汇流，最终在整个日本列岛留下印记。
在工艺层面，口嚼酒的制作本不挑人——理论上，任何人的唾液淀粉酶都能充当发酵的引子。但在日本，这件事被赋予了一层截然不同的文化含义。实际操作中，口嚼酒向来只由女性来做；到了日本之后，更进一步，只有\"处子巫女\"才有资格参与酿造。
这背后是日本神道文化的逻辑：巫女是人间与神明之间的沟通媒介，而处子巫女代表着最纯粹、最无垢的神圣状态。用这样的人酿出的酒，自然也就带上了神圣祭品的属性。近年来风靡全球的动漫《你的名字》，其故事核心就围绕着巫女制作口嚼酒作为神社祭品展开，让这一古老习俗再度进入大众视野。
这种对巫术与女性神秘力量的崇拜，在日本历史上由来已久。公元2世纪末至3世纪初，倭国最著名的统治者并非哪位征战沙场的武将，而是一位擅长\"鬼道\"、以法术蛊惑人心的女性——卑弥呼。《三国志·魏志·倭人传》记载她\"事鬼道，能惑众\"，凭借超自然的神秘威望成为倭国女王，甚至还获得了曹魏政权颁授的\"亲魏倭王\"金印。一个政权的合法性竟由巫术来背书，这在中原文化中几乎不可想象，却在彼时的日本列岛行得通。
此外，古代日本的社会结构长期以女系氏族为主，女性在家庭与宗教事务中扮演核心角色。即便到了平安时代末期，民间仍流行走婚制，男性子嗣习惯性地在母方家中抚育成长。在这样的文化土壤中，由女性——尤其是被神圣化的处子巫女——来主持酿酒仪式，不仅合乎情理，更具有强烈的宗教象征意味。
口嚼酒的故事，折射出一段文明传播的有趣轨迹：一种诞生于中国东北边疆部落的古老酿造方式，向南漂移至台湾与琉球，向东渡海传入日本列岛，最终在日本神道文化的包装下，摇身一变成为神圣的祭祀饮品，并借助现代动漫产业重新走红于全球。相较而言，这种工艺在中华腹地反而日渐式微——南北朝时代，随着各民族的大融合，女真先祖勿吉人的口嚼酒习俗逐渐式微，汉族成熟的曲酒体系早已将其远远甩在身后。历史往往如此：一样东西在原产地悄然消逝，却在异乡开出别样的花。
参考文献
坂口谨一郎：《日本的酒》，四川人民出版社，2013年。
林开福：《浅谈日本的酒文化》，《法制与社会》2008年04期。
杨荣华：《日本清酒的历史》，《浙江工商大学学报》2005年02期。
（作者：浩然文史·文史君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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